第39章桂花糖
  第39章 桂花糕
  客栈在镇子东头,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槐树。
  宁如要了一间房。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一个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,一个身上沾着山雾和药味,没多问,把钥匙推过来。
  白玥站在宁如身后半步,目光扫过大堂。不是灵木崖那种一眼望到底的小厅,是正经客栈的模样。七八张方桌,墙角一坛泡着青梅的酒,灶间飘出来卤味的香气,有个店小二蹲在后门口剥蒜。都是人间的味道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宁如接过钥匙。
  白玥跟上。上楼的时候他的膝盖在楼梯拐角处软了一下,动作极轻微,像是脚下一滑,但他甚至没低头看台阶,眼睛还平视着前方。
  宁如没有回头,但就在那个瞬间,他手往后伸,掌心朝上,停在白玥腰侧一拳的位置。
  他等在那里。如果白玥需要,那只手就在那里。如果不需要,那就是一个被风带起来的衣摆。
  白玥没有扶,但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宁如的手背,碰完就收回去了。
  二楼的走廊很窄,木头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。宁如推开房门,把包袱放在床尾,推开窗。
  窗外是镇子的瓦顶,青灰色的瓦片一层迭一层往远处铺,夕阳正落在瓦楞上,把青灰染成了暖橙色。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,吆喝声从巷口拐进来,隔着瓦顶和窗框,被滤得又远又轻。
  白玥站在窗边往下看,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。灵木崖上只有老槐树、山雾、药罐、和永远在同一个位置坐着的那个影子。
  现在底下有人在买糖炒栗子,有人蹲在井边洗衣裳,一个小孩拖着竹马从巷子里跑过去,竹马尾巴上绑了一根红绳,在地上拖出嗒嗒嗒的声响。
  “想吃桂花糕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  宁如把包袱解开,正在往外拿药包。听见这句话,手停了一瞬。“我现在去买。”
  “明天也行。”
  “趁热的好吃。”
  宁如把药包放在桌上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回过头,看了白玥一眼。
  白玥还站在窗边,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淡金色,耳根有一点点红。
  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  白玥点头。
  门合上的时候,白玥听见宁如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,一步,两步,三步,下了楼梯就开始变快。在楼梯上他走得很稳,一下一级,不跑不跳,但白玥听得出来。他走到大堂之后,脚步就快了。
  白玥靠着窗框垂下眼。他的包袱搁在床尾,系带是自己系的,宁如没有动过。
  他走到床边,伸手按在包袱上,感受底层那个硬邦邦的、掌心大小的凸起。
  瓷瓶。
  他在客栈的夕阳底下按着那个瓷瓶,没有拿出来,只是隔着布料感受那个瓶肚的弧度。
  楼下有人在唱小曲,是镇上的老调子,用本地方言唱的,听不太懂词,只能听出是一个女人在等什么人。调子拖得很长,尾音往下坠,坠到一半又被人声和锅铲声盖掉了。
  白玥收回手,坐回床沿。
  门开了。
  宁如提着一个油纸包进来,纸包上沁出了几小块油渍,桂花的香气从纸缝里往外渗,还没拆开就把整间屋子填满了。
  “这么快。”
  “铺子就在街角。”宁如把油纸包拆开,放在桌上。
  桂花糕切成长方条,每一层米粉之间夹着一层暗金色的桂花蜜,刚出笼的,热气扑上来,桂花蜜被热气蒸得发亮。
  “本来要去另一家,走到一半闻到了这个味道。”他把油纸包往白玥那边推了推,“这家现做的。”
  白玥拿了一块。
  糕太热了,烫手。他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左手,最后掰下一个角放进嘴里。米粉磨得很细,入口就化了,桂花蜜的清甜从米粉的缝隙里渗出来。
  他把那块糕吃了,又拿了一块。
  宁如站在桌边看他吃,自己没动。白玥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停下来,抬头看他。
  “你怎么不吃。”
  “我不太吃甜的。”
  “你以前吃过。”
  “什么时候。”宁如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很久以前,在山下那一次。”白玥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糕,“我买了两块,你说不太吃甜的,但都吃了。”
  宁如没有说话。他当然记得。
  那是十多年前的事,白玥刚入师门没几年,两个人难得下一次山,白玥在镇子上买了桂花糕,分给他一块。
  他确实吃了,不是因为甜,是因为白玥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糯米粉,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道粉印。
  “你还记得。”宁如说。
  “记得。”
  白玥把手里自己咬过的半块递过去,边缘还有他咬出的齿痕。
  宁如接过来,吃了一口。
  桂花糕已经不烫了,温热刚好。桂花蜜在齿间化开,还是当年那个味道。
  他把剩下的全吃了,连指尖沾的碎屑都没有放过。
  “还是一样的味道。”他说。
  白玥把油纸包里最后一块也拿起来分了,一半递给宁如,一半自己吃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对着瓦楞上的夕阳,把嘴角的碎屑舔掉。
  “沉易之说不能吃太多。”
  “他没说不能吃。”
  “他说寒毒怕甜。”
  “怕的不是桂花糕。”宁如走到他身侧,也看着窗外,“怕的是腻。桂花不腻。”
  白玥弯了一下嘴角,那个弧度很小,站在他侧面的宁如只能看到他的耳根动了一下。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折痕。
  白玥把脸转向窗外,不让宁如看,但他没有走开。
  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,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  夕阳从西窗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床沿上。
  白玥的影子比宁如矮半个头,两个影子的肩膀碰在一起,分不开。
  外面卖栗子的收了摊,挑着扁担从巷口走过去。拖竹马的小孩被喊回家吃饭,竹马夹在腋下,尾巴上那根红绳拖在地上,被门槛绊了一下,翻了个跟头,爬起来继续跑。
  白玥看着那个小孩跑远,忽然开口,“师兄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那天晚上你去找他。我知道。”
  宁如没有说话。
  白玥知道他知道了,他本来就没打算瞒。鞋面上沾的那片红褐色的泥,是灵木崖山门外才有的。他穿着那双鞋回了房间,白玥看见了。
  “我不是去找他回来。”宁如说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“我去跟他说,你的寒毒没清干净。”
  “你告诉他了。”
  “他应该知道。他是唯一能补我的灵力的那个人。如果以后你再发作,我要让他还在。”
  白玥没有说话,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划了一下,指甲刮过木头上的一小片漆皮。漆皮翘起来,被他按回去,又翘起来。
  “你不用告诉我这些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白玥偏过头,看了宁如一眼。只是一个侧目,但他眼里的东西和刚才吃桂花糕的时候不一样了,像是在确认宁如刚刚是真的站在这里说了刚才那些话。
  “我不是为了让他回来。”宁如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是为了让你活着。如果有一天不需要他了,我不会再跟他多说一个字。”
  白玥望着他的眼睛看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把宁如袖口上沾的一小片桂花碎屑捻掉了。
  那片碎屑是宁如拆油纸包的时候沾上的,粘在袖缘上。白玥捻掉之后没有扔掉,而是放在自己掌心里,捏了两下才松手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  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说“我知道”。
  第一次是吃桂花糕之前,说“明天也行”;第二次是刚才,说“你不是去找他回来”;第三次是现在。
  桂花糕吃完了。油纸迭好放在桌上,迭得很齐整。
  宁如从包袱里翻出沉易之的药方,对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还有一味外敷的药膏,今晚要用。”
  白玥点点头,他开始解外衣的腰带,手抬到腰间,指尖碰了一下腰后取环的创口。
  那个位置已经结了一层薄痂,按下去不疼,但有一种从伤口长新肉透上来的酸,带着一点痒。
  他把外衣脱掉,坐在床沿,里衣松松地罩着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上的针眼痕迹。那几粒小疤已经变成淡粉色,被桂花蜜的热气蒸过之后微微泛红。
  宁如拧开药膏的瓷罐,药膏是墨绿色的,气味很苦。他用指尖挖了一小块,在掌心化开。药膏被体温焐热之后从墨绿色变成半透明的青绿色。然后他走到白玥身后,把掌心覆上去。
  药膏贴上腰后的一瞬间,白玥吸了一口气。那股凉从皮肤往里渗,渗到丹田外层那一圈被寒毒反复撕裂过的薄痂上,像是有人在伤疤上贴了一片薄荷叶。
  然后宁如的手掌开始发烫。风灵力从掌心灌进去,把药膏的凉意推散,推成一层极薄的凉膜贴在丹田外层。
  他的手只是覆在那里,但白玥能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轻轻地画圈,一圈一圈,画了不知道多少圈,直到药膏被皮肤完全吸收,直到他腰后的皮肤从苍白变成淡粉。
  “够了吗。”白玥问。
  “再捂一会儿。”
  捂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橙变成了暗红,街上最后一个小贩也收了摊。
  白玥的腰后已经不凉了,那片皮肤被宁如的手掌捂得温热,药膏渗进去之后,骨头缝里有一种踏实感,不像之前那样空落落的。
  宁如收回手,用药膏旁边那块干布把手擦干净。
  “今晚没有夜明珠。”白玥说。
  宁如顿了一下。“怎么了。”
  “不用了。”
  灵木崖上的每个晚上,宁如都会把夜明珠放在床头,是为了让白玥半夜醒来的时候能看见他。
  白玥每次从被子里看过去,看见珠光映在宁如的侧脸上,就知道他在,然后才能安心地闭上眼。
  现在他说不用了,因为这已经不是灵木崖了。宁如把已经摸到袖口的手指收回来。夜明珠还在袖中,他没有拿出来。
  “好。”他说。
  白玥在床上躺下来,往里面挪了挪,给宁如留出外面的位置。被子只有一床,薄薄的春被,被面是洗旧的蓝印花布,浆洗得有点硬,盖在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。
  宁如把外衫脱掉迭好放在床头,掀开被子躺进去。床不大,两个人仰面躺着,肩膀之间隔了一掌宽的缝隙,和在灵木崖上的那个晚上如出一辙。
  白玥仰面躺着,睁着眼看着帐顶。客栈的帐顶是素白的粗纱布,没有绣花,只有正中间被房梁压出了一条折痕。他的呼吸很轻,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屈着,离宁如的手臂很近。
  然后他把手从被子外面收回来放进被子里,放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空隙的正中间。手心朝上,五指微张。
  宁如看见了,他没有立刻握上去。
  白玥把手放在中间,手心朝上,是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放上来。
  但这次不一样的是,他把手伸了过去,手掌覆住白玥的手背。两个人的手交迭着放在那道空隙上,白玥在下,宁如在上。掌心贴着掌背,宁如的拇指搭在白玥的虎口上,极轻地压在那一小片皮肤上。他能感觉到白玥的脉搏在掌心里跳,不快,很稳。
  “师兄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那天在灵木崖。你问我从前面还是从后面。”
  宁如没有说话。他记得。那是寒毒第一次发作之后,他问白玥“用什么姿势”,白玥说“后面吧”,但后来白玥把他翻过来,让他看着自己的脸进入。
  “我选的是后面。”白玥说。
  “你翻过来了。”
  “因为我怕你再问一遍。”
  宁如的拇指停在白玥的虎口上,脉搏的跳动从拇指传上来,一下,两下,三下,白玥的跳动起伏没有任何变化。
  “你怕我再问什么。”
  “怕你问我,是不是因为不想看到你。”
  白玥的手在宁如的掌下翻了过来,手指从宁如的指缝里穿过去抓住了宁如的手。这是他第一次在在没有寒毒和任何强迫性的理由下,在床上主动和宁如十指相扣。
  “那次从后面。”白玥说,“不是因为不想看你。”
  宁如的呼吸沉了一拍。
  “是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在进来,每一寸都感觉得到,那种感觉太满了。我怕看着你的脸,我就要叫出来。”
  宁如的拇指弯下来,扣住白玥的虎口。两个人的手指交缠着,白玥的手是温的。
  “现在呢。”宁如的声音很低。
  白玥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。
  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很淡,刚好够看清宁如眼睛的形状。那双眼睛从来都是平静的,像一潭深水,风再大也只起涟漪不起波涛。
  但此刻水底下有光在晃,不是月光,是他眼里自己的影子。
  “现在我想看着你。”
  宁如翻过身,面对白玥,把他拉进怀里。他的手臂从白玥腰下穿过去,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,另一只手还扣着他的手,十指交缠着按在两个人的胸口之间。
  白玥把脸埋进宁如的胸膛。那里的皮肤是温的,带着淡淡的药膏苦味和桂花糕的甜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个味道全部吸进去,然后把脸抬起来,额头抵着宁如的下巴,鼻尖碰上他的锁骨。
  然后他吻了宁如。
  第一次。清醒而又主动的吻了宁如。
  不是被动地接受,不是寒毒发作时的索要,不是在交合中失去控制地咬住对方的唇。
  他吻在了嘴角,偏了一点点,没有正对着嘴唇,落在唇角和脸颊的交界处。
  但宁如感受到了白玥微微发着抖的干涩却没有任何犹豫嘴唇。
  他没有动,让白玥把这个吻落完。然后低下头,用自己的唇轻轻压在刚才那个吻落偏的位置上,压了一下,抬起来,又压了一下。把白玥的吻从偏的地方接住,放回唇中间。
  白玥的眼眶红了,红意从下眼睑的边缘往上漫,漫过整个眼眶。他没有别过脸,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宁如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  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下山就想吃桂花糕吗?”他说。
  宁如等他继续说。
  “因为很久以前那次下山,我们买了桂花糕,你吃了我的半块。那天晚上回山上,我睡不着,一直在想为什么你把我的半块吃得那么干净,连手指上的碎屑都舔掉了。我那时候不懂。后来懂了,但我忘了。”他把额头抵在宁如的锁骨上,声音闷下去,“寒气发作的时候,我想起来的就是这件事。”
  宁如把手从他手指间抽出来,把白玥的后脑勺按进自己的胸膛。按得很紧,紧到白玥的耳朵贴着他的肋间,能透过皮肉和肋骨听见他的心跳。那颗心跳得很快,比他的呼吸快得多,是他唯一控制不住的东西。
  “我记住了。”宁如说。
  白玥在他胸口闷闷地问,“记住什么。”
  “以后每次吃桂花糕,都让你看着我吃。”
  白玥闭着眼睛,额头抵在宁如胸口的骨头上,嘴唇弯了一下。这一次是真的笑了,虽然宁如看不到。
  窗外的月亮从瓦顶后面移出来,月光透过窗纸洒在被子上,照在在两个人交迭的手指上,照亮了白玥微微发红的耳尖。
  街上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远处井边有个晚归的人在打水,木桶磕在井沿上,发出一声又深又远的闷响。
  白玥的呼吸慢慢变深了,像是身体终于敢把气松掉。
  他的手指还扣在宁如的指缝里,没有松,但力度从攥变成了放。他把全身的重量搁在另一个人身上,因为知道对方不会被自己压倒。
  宁如没有动,他的手按还在白玥的后脑勺上,手指在他的头间轻抚。白玥的头发从玉冠里散出来了,发丝很软,带着草药和桂花的味道。
  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  白玥在他胸口发出一声不太清楚的“嗯”,然后渐渐睡实了。
  到半夜,白玥在睡梦中翻身,把后背对着宁如。宁如顺势把手掌覆在他腰后,贴住寒毒最喜欢盘踞的那个位置,这一夜腰后始终是温的。
  天快亮时白玥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,摸到那只还覆在他腰后的手,停了半晌,把手轻轻放回宁如手背上。
  窗外槐树梢落了一只麻雀,扑棱了几下翅膀又飞走了。
  晨光从瓦楞的缝隙里漏进窗来,白光微蒙,映得帐顶上那条被房梁压出的折痕也淡了几分。宁如的手还覆在那里,几乎没动过。
  ---
  下山后的第三天傍晚,白玥靠在床头算了算,寒毒一次都没有发作过。
  每天晚上宁如都会指探他的丹田温度。这个动作从灵木崖延续到客栈,从每夜一次的担忧变成了每夜一次的确认。确认丹田是温的,穴道不再有寒气的凝滞感,白玥的脚尖半夜也不再发凉。每次都确认完了,宁如才松开搭在白玥腹间的手。
  白天他们在镇上走动。镇子很小,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三百步路,一家客栈、一间药铺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挑担、三家茶馆、一座土地庙。
  白玥的体力没完全恢复,走一会儿就要停。每次停在茶棚底下,宁如就去隔壁摊上买两串糖葫芦,给他一串,自己一串。
  白玥说不要,每次都吃了。
  到第四天,白玥的气色终于有了明显好转,宁如说话时他会轻轻抿一下嘴角,似笑又不笑的样子,像是嘴角那根牵动的线正在慢慢接回来。
  第四天傍晚,有人敲客栈的房门。
  敲门声不大,三下,不紧不慢。宁如打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短褐草鞋,肩上背着一只信筒。信筒是竹子的,两头用蜡封了口,一看就不是寻常凡人的物件。
  “宁公子。”少年把信筒递上来,“有人托我送上来的,说一定要交到你手里。”
  “谁托的。”
  “一个穿白袍的大人,在山脚下碰见的。他让我跑一趟,给了我这个。”
  少年摊开手心,是一小块碎银子。
  宁如接过信筒,拆开蜡封。里面是一张药方纸,沉易之的笔迹,极短三行字。
  “灵木崖底冰潭。极底寒泉与玄阴之体同源。以根攻根,或可解。风雷合并,入潭同潜。切记。”
  宁如看完把信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  “怎么了。”白玥坐在床边,正在整理裤脚。
  宁如没有立刻回答,他在想怎么措辞。他知道灵木崖底的冰潭,那是寒潭最深的一层,潭底的寒泉眼终年不冻,泉眼中涌出的水比冰更冷。
  沉易之的意思很清楚:寒毒和寒泉都是极寒之物,如果要连根拔走,就必须在同样的环境中用风雷灵力交替冲击丹田,把寒气从骨缝里全部逼出来,一丝不留。
  这里面有一个问题。
  风灵力他一个人够用。雷灵力不够用,他借不了天雷,灵木崖顶的雷云不是随时都有。能补雷灵力的,还是只有戚子涧。
  “是沉易之的信。”宁如说,“他说寒毒可能有办法根除。”
  白玥抬起头。
  宁如把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。他没有省略“风雷合并”四个字,也没有省略“同潜”两个字。说完之后,他等着白玥的反应。
  白玥沉默了一会儿,宁如看得出来他不是犹豫。
  “去灵木崖底。需要准备什么。”白玥说。
  宁如的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一下。
  “他。”
  就一个字。
  宁如看着白玥。
  白玥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  “不是因为我。”白玥说。
  宁如等着他后半句。
  “是因为你的灵力不够热。”
  白玥站起来,走到宁如面前,把手放在他胸口的衣襟上,“不是因为我不想只靠你一个人。”
  宁如伸手,覆住他放在衣襟上的那只手,握了一下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他开始在心里盘算。戚子涧下山之后去向不明,但不会走太远。他身上有反噬,内伤不轻,沉易之能碰见他,说明他就在灵木崖脚下方圆不过百里的范围内。要找,就能找得到。
  “明天我去找。”宁如说。
  “一起去。”白玥的语调很淡。
  宁如看着他。
  白玥站在窗边,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脸衬得有些暗,但眼白上那一点光很亮。他穿着里衣,袖子挽到手肘,秦朔攥过的淤青已经褪干净了,皮肤是干净的。
  “好。”宁如说。
  夜深下去,两个人又躺在那张铺了蓝印花布被面的床上,窗外下起极细的雨,打在瓦顶上沙沙作响。
  两个人安静地听着雨声,过了许久,白玥把宁如的手从身侧拉过来,放在自己小腹上。
  这个动作他在灵木崖上做过很多次,但之前都是为了暖丹田,是为了用宁如的掌心温度去对抗寒毒。
  这一次不是,他腹间的皮肤是温的,丹田深处没有寒气翻涌,但他还是把宁如的手拉过来放在那里,让他捂着。
  宁如的掌心贴着他小腹温热的皮肤,手指微微屈着,覆在那里。
  “不凉。”宁如说。
  “嗯。”白玥把手覆在宁如的手背上,“就是放着。”
  宁如的手指在他腹间轻轻按了一下。他的掌心很宽,覆在白玥的小腹上,从肚脐往下到腹股沟的边缘,那一片皮肤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红。
  白玥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两个人的手指交迭着放在同一个位置上,底下是温热的皮肤,底下再往下是丹田,丹田里是沉易之说的还没清干净的寒毒根。
  灵木崖,冰潭,风雷合并。
  夜雨打在瓦顶上,声音越来越密。
  白玥的呼吸慢慢变深了,他在宁如的肩窝里沉沉睡去,睫毛不再颤抖,连做寒潭的梦都没有。